淋漓思痛饮
寂寞独高歌
窗外是一场下得没完没了的秋雨。
天色泛着一层水气蒸腾的冷白,雨点子敲在临街的窗棂和铁皮遮雨棚上,嗒嗒,嗒嗒,碎而密集。屋里静极了,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发作的一阵闷嗡。这样的天气,最相宜的便是煮上一壶滚水,泡一把酽茶,拥一领薄被,坐在窗前发呆。
闭门与听雨
今年也是巧,国庆与中秋只隔着短短三天,若是胆子大些、请上三天年假,便能结结实实拼出一个十三天的长假来。
长假未至,周遭的声息早已喧腾起来。同事们早早订好了机酒,心急火燎地要去赴一场渴盼已久的远方;朋友圈里也是热闹非凡,不是苍山洱海的风日,便是九寨黄龙的斑斓,满眼是汹涌的人潮与精心修饰的笑颜。有人见我假期毫无动静,忍不住诧异:“这么好的秋光,又是这般难得的长假,何不行万里路,去领略一下天地的瑰丽?”
我听了,只能笑笑,摇一摇头。
我这辈子大概成不了风尘仆仆的行者,尤其怕在人山人海里挤着。平日里在城里讨生活,整个人被生计拧成了一具上了紧弦的发条木偶。早晨被尖厉的闹钟惊醒,在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里随波逐流;白日里对着泛着蓝光的显示屏,十指如飞,耳边全是噼啪的键盘声和催命的讯息。心里那根弦日夜绷着,不敢松,也松不下来。那种累,不是走远路的腿脚酸,而是精血被一点一点刮干了,心口像塞了一团吸饱了冷水的棉絮,沉闷得发慌。
好不容易逢了大假,旁人去寻风月,我只想反锁了门,将自己严严实实关在这一方租来的斗室里。连着几日,外卖盒子堆在门角,骨头节散在床上,任凭时光白白淌过。什么大好河山,什么世俗前程,通通抛诸脑后。人总得有这么大段大段的死寂与发愣,才勉强能把那点被杂务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魂魄,一点一点招回来。
电话与“算了”
独居在异乡,假期里少不得要接几通老家的电话。
母亲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落进听筒,絮絮叨叨,问了冷暖,问了吃食,兜兜转转,终究是要撞在那桩悬而未决的“终身大事”上的。
“你如今年纪老大不小了,眼看奔三十的人。凡事别太挑剔,找个知冷知热的,成个家算了。”
老一辈人看结婚,总觉得像春耕秋收、下雨打伞一样,是天地间天经地义的自然生计。在他们眼里,一个人在风雨里打单太苦,只要两个人能坐在同一张桌前吃三餐,人生的大半风浪便算平了。他们口中的“算了”,语气轻飘飘的,仿佛去菜市上割半斤五花肉、顺一把水芹那样现成随手。
可他们哪里晓得,在今时今日的世道里,要从头去识得一个人,对一个年轻的打工人来说,是一项多么令人望而生畏的精神工程。
认识一个人,真是太累了。
从加上好友的那一刻起,便像是白天刚伺候完难缠的雇主,夜里又自费开了一场没有报酬的面试。搜肠刮肚地找话题,从“平时有些什么消遣”一路盘查到“家乡风土、平生志趣”。要提前洗头,要翻找熨帖的衣衫,要在馆子的餐桌对面强撑起得体的笑脸。还要时时拿捏着分寸,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满身的倦意与棱角,生怕哪句话没说周全,冷了场面。
草木要开花,先得吸饱雨露暖阳;人要动情,心底也得有一口温润发热的活泉。可如今我们在外奔波,天不亮出门,深更半夜踩着冷月回来,每日里那点微薄的温柔与耐心,早教那些填不完的表格、应付不完的杂事盘剥得干干净净。到了夜里,连疼惜自己都嫌气力不敷,哪还有那份泼天的精血与余温,去接纳、体察并焐热另一个同样疲惫的灵魂?
屋里暗下来,电话那头的叹息声与窗外的雨声重叠在一处,沙沙作响。我握着发烫的手机,张了张嘴,到底一句辩解的话也没说得出来。
维扬旧忆
听着窗外的雨,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三年前的国庆。
那是在扬州。小城的秋天极舒朗,街头巷尾都是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气。有个在英国念书的朋友,大概是隔洋想念家乡的一口早茶,竟不远万里飞了回来。
那日午后,本是平平常常的一日。秋阳淡淡地洒在青石板上,我与另两位老友相约去文昌阁附近的商场闲逛——就像当年高考放榜后的那个夏天一样,肚里饱饫,信步消食,漫无目的。
谁曾想,刚踱进商场一楼的大厅,迎面撞见当年的高中同桌阿遥,手里拎着两盒桂花鸭,正陪着父母下扶梯。彼此一打照面,哈哈大笑,当即拉了他同游。行至顶楼拐角,又瞧见那位当年最是用功的数学课代表,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,在那儿四处张望。
三个人一眨眼变成了五个。
五个人聚在一处,商场里冰凉的气味登时被冲得烟消云散。大家互相拍肩捶背,扯开嗓门,说的全是不着边际的高中荒唐事。
阿遥当年早读屡屡迟到,有一回怕挨罚,自作聪明从盥洗室抄了一把湿淋淋的拖把,大摇大摆穿过半个教室,假装成值日生回座,全班同学憋笑憋得面红耳赤;数学课代表当年为了谋个好前程,课间都掐着一本英汉词典,嘴里念念有词,如同着了魔。
大家畅笑如昨。可笑着笑着,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声气,话头便悄悄滑到了入社会之后的风刀霜剑。考公的铩羽、写字楼里的勾心斗角,或是谈了几年终究散了席的姑娘。当年心无旁骛、一心只知背书的少年,如今眉宇间都有了拂不去的风尘之色。
硕大的商场忽然变得局促逼仄,兜兜转转,再无可容身处。我们便信步转去了护城河边的公园。秋阳将落未落,天色发紫,河面上浮着一片粼粼的碎金。几个人坐在长椅上,风一吹,落叶沙沙作响。散席时朋友感叹道:“真难得!能凑齐这么一拨人,往后怕是只有大年三十和国庆长假了。”
那时我抿嘴笑笑,以为来日方长。
故人与秋风
古人说:“故人恰似庭中树,一日秋风一日疏。”当时读着只觉清冷,如今到了这个岁数,才知字字是真。
我和同窗们陆陆续续近了而立之年。这两年,莫说是寻常日子,即便是大年三十与国庆,也再难撞见那样不期而遇的黄昏了。大家各自成家、立业,或是仍在风雨里仓皇谋生,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一方城池与重负。
有时坐在深夜的灯下,忽然想起某位老友,点开对话框,光标闪烁着,打了几个字,犹豫半晌,又一个字一个字抹去了。何必呢?他这会儿或许正在被考评压得喘不过气,或许正忙着照料哭闹的幼子,或许正为了一笔按揭而焦头烂额。成人的世界里,彼此的精力和耐心都是紧俏的家当,连一句闲扯,都怕成了打扰他人的负累。近来又有老友寄来了结婚的喜帖,遥遥送上一句贺喜,心里却清清楚楚:这一叶扁舟,又驶入了他自己的人生风浪里,从此往后,相聚的日子怕是更数得过来了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小了些,淅淅沥沥,顺着房檐滴在阶下,一声,又一声。
人这一生,草木一秋,聚散沉浮本是天地之理。老友疏了,新人难识,看似萧索,其实也不必太过自怜。树叶在秋风里落尽,并非断了生机,不过是天寒地冻,各自收拢了枝叶,要在漫长的凛冬里积攒力气罢了。
壶里的水滚了。起身拎起铁壶,将沸水冲入茶碗。枯瘦的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,升腾起一团温热的白汽,草木的清香随之弥漫开来。
喝一口热茶,且听这秋雨打在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