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到了第四日,扬州城的天总算放晴了。
前头连着下了三天烂秋雨,屋瓦缝里都透着潮气,青苔滑腻腻的,平白把放假人的兴致浇灭了大半。今天日头一出来,晒在青石板上,暖烘烘的,倒像是要赔补平日里打工人的一点辛苦。天一高,巷子里的风就干爽了。不知是谁家院子里的早桂偷偷打了苞,风过处,若有若无的一股清甜。
大好秋光,不在外头走走实在可惜。原是约了四个高中旧友,在离家不远的商场碰头。偏偏清早刚一睁眼,手机里跳出一条语音,那位老兄鼻音重得很,哼哼唧唧的,说是昨夜贪凉被秋风扑了,脑壳发胀,只能在家里熬姜汤发汗。得,四人小聚,便成了三个:阿鑫,阿鸣,还有我。
挑了家宁波馆子。扬州人偶尔换换口味,图的是宁波菜的咸鲜糟醉。叫了一盘熟醉花蛤,青壳嫩肉,浸在微甜的黄酒汁子里,抿进嘴里凉生生、带点酒气;切了一盘白生生、厚笃笃的宁波鱼饼,嚼着韧糯;另有一大碗雪菜炒年糕,油汪汪的,趁热吃最是熨帖。
菜是不坏,可阿鑫的心思全没在筷子上。
他刚办完喜事,眼下正紧锣密鼓地张罗着过两天的“回门宴”。江南人的老礼数,琐碎得很。阿鑫一手攥着筷子,一手捏着手机,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一会儿是家里商量明朝车子几点出发,一会儿是酒店催着核对备用桌数。他刚夹起一只花蛤,电话又嗡嗡地震,只得放下筷子,反复同那头核对哪桌坐几个人、什么时辰开席。
我同阿鸣坐在一旁,边吃边拿他打趣。晃眼十来年,当年高一刚进校、放学总要并排走过柳荫路的三个毛头小子,不知不觉都到了而立之年。腰身宽了,眼角添了纹路,全教柴米油盐磨成了沉甸甸的中年模样。
吃着嚼着,话头不知怎么就从回门宴的开销,滑到了要不要生娃娃上。阿鑫叹了口气,把手机朝下扣在桌上,说自己如今两头犯难:心里头觉得,若是膝下没个一男半女,往后漫长岁月两口子眼对眼相看,晚景未免冷清;可理性上一盘算,先莫说真金白银的养育钱,单是如今小囡要受的那茬学业苦,想想便头皮发炸。
我有些不以为然:“能有多苦?当年咱们在江苏念书,难道吃得苦还少?”
当年在江苏读过书的人,肚子里都憋着一本血泪账。高一开始,九门文化课全要过筛子;高一结束,迎头就是一场“小高考”,四门科目考到九十分才算一个A等,能给高考加上一分;若是老天保佑四个全拿了A,额外多赏一分,凑成个五分。休要小瞧了这区区五分,在这座独木桥上,五分底下能硬生生挤落五万人。熬过了小高考,高二文理分科,理科还得加做半小时数学附加卷。监考老师将卷子往课桌上一拍,满教室白炽灯嗡嗡地响,几十号半大小子脖子上的筋都鼓着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得沙沙响,活像秋蚕在抢啃桑叶。那真是一层一层地褪皮。
“你们是不晓得,”阿鑫摇摇头,拿筷子在年糕碗里拨拉,“现在的苦,跟咱们那时候早不是一路了。如今的小囡,放个大假,就得把下学期的整本新课自个儿先啃完。开学头一天,先生往讲台上一站,也不讲正经课文,单问一句:‘这一章大家都学过了吧?’台底下几十个脑壳,哪个敢说个不字?先生便心安理得把书一合,卷子哗啦啦发下来,直接奔着题海去。你不提前抢着跑,坐进课堂就跟听天书没两样。”
我听得怔了半日。原本教书育人的三尺讲台,倒成了流水线上的检票闸机。讲课的图了省事,抢跑的成了规矩,本本分分的反倒成了罪过。
阿鸣在一旁抿了口酽茶,低声道:“家头的小辈,才十一二岁,夜里熬出来的黑眼圈比我都重。大人急得抓头发,小囡抹着眼泪补册子。我并非养不起,只是眼睁睁瞧着自家的骨肉,也要被推进这副石磨里受碾,实在于心不忍。”
我们相对苦笑。三个人三十岁了,偶尔夜里还会魇住,梦见高中的模拟考场。黑板右角粉笔写着刺眼的倒计时,试卷翻到最后一面,整版整版的大题空着,秒针咔哒咔哒响,惊醒过来,后脊梁往往一身透凉的虚汗。
我忽然想起同组的一位女同事。那是个极争气、也极能拼的人,读书时争先,做工了也拼命,没托什么门路,硬是凭着自个儿的一身硬本事,生生卷出了香港的“优才”资格。举小家迁去那边,费这老大的周折,图的又是什么?不过是想让孩子将来走一条“港澳台联考”的小径。在那条路上,考卷松快许多,录取线也宽裕,竞争的势头一下子跌下一大截,几乎算得上一马平川。
到底是为母则刚,一个做母亲的,把自己半辈子死磕出来的本事和筋骨,垫在孩子脚底下,给下一代换来这么一个康庄大道。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有她这份心力与能耐?剩下的大多数,还不就是在这方土里,老老实实把自家孩子往那条泥泞狭路上推。
吃罢了饭出来,商场里并不见多少人。初秋的天气不冷不热,穿堂风把外头的凉意送进来,空阔的中庭里回荡着店铺放着的音乐,懒洋洋的。
当年念书那会儿,老师和父辈总指着高考那道门,一遍又一遍地劝诫:“再咬咬牙!一辈子就吃这三年的苦,等过了这条窄道,前头就是平川大道了。”
如今年过而立,站在回门宴与柴米油盐的当口,才慢慢咂摸出味来:世上哪有什么平川大道呢?
人这一辈子,大抵就是从一条狭路上,挤到另一条狭路上。当年以为跨过了升学那座独木桥,从此便能天高水阔;可如今走近了一瞧,前头依然是一道一道关口——成家、生计、供房、衰老。那些当年踩着几万人肩膀走出来的幸运儿,如今散在茫茫人海里,依旧只能低着头往前蹚。当年读书时,好歹黑板边上还清清楚楚贴着个倒计时的牌子;如今走在这条路上,没有钟声,也没有人告诉你前头究竟是个什么去处。
走出商场大门,外头的日光已经斜了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。秋风吹过来,有些凉意,卷起街边几片发脆的梧桐叶,在石板路上沙沙地打着旋儿。
阿鑫兜里的手机又短促地震了两声。他停下步子掏出来看了一眼,在屏幕上慢慢按着键,打完了字,把手机揣回兜里,半晌没说话。
“走吧,”阿鸣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