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为五陵轻薄儿,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,天地安危两不知
歇着也累
十月秋凉。
今天是调休后单歇的一天。工休的日子拆来借去,借了一天假,明天又得去上班。单单这么一天,出门嫌折腾,在屋里呆着又有些发慌。
早饭没吃,人就歪在沙发上。手里捏着手机,大拇指一下一下往上滑。短视频、小帖子,红红绿绿的,不知滑过去多少。眼珠子干得很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脑子里却是一片空。真要是这么躺一天,到了夜里,脖子非得痛得像落枕不可。
人不能这么耗着。
我欠身起来,踱进所谓的书房。说是书房,其实就是一间朝北的小次卧,摆了一张宽桌,两台笔记本电脑。桌角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汪曾祺先生的《受戒》,纸页微黄,散着淡淡的墨味。
两台电脑并排搁着。一台是公家配的工作本,轻薄底壳下风扇正呼呼地转。屏幕亮着,挂着一个AI代理,不知疲倦地替我跑数据、理报表,一行行文字自己往外蹦。另一台是私人的,合着盖子,冷清清地趴在那里。
我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,觉得有些滑稽。
机器勤勤恳恳,倒像个任劳任怨的长工;我这个大活人,歪在沙发上,却连怎么痛快玩一场的心劲都没了。
古人常说,玩物丧志。我念书那会儿,长辈也是这么叮咛的。如今毕了业,成了按部就班的上班族,手里有了闲钱,屋里尽是带屏幕的物件,真有了闲工夫,反倒什么都不想玩。
人不是玩物丧志,是连玩物的志气都没了。
摸机箱
早些年间,不是这般光景。
那会儿,人真贪玩,玩得有声有色。小学的时候,案头没什么闲书,就是一套干硬厚实的《上下五千年》,趴在竹席上,吹着摇头风扇,能读得神魂颠倒,满头大汗而不自知。
小学三年级,父亲因着公事的缘故,花了九千块钱抱回来一台笔记本电脑。那是两千年代初,九千块是一笔巨款。沉甸甸一个黑塑料方盒子,掀开盖子,屏幕亮起蓝幽幽的光。父亲在里头点“扫雷”、玩“蜘蛛纸牌”,我就搬个小板凳乖乖坐在边上看。看那方格子里蹦出一面小红旗,听音箱里传来一声清脆的“咔嗒”,都觉着神异极了。
到了五六年级,家里添了台式机。小孩子手脚麻利,不知怎么捣鼓,竟给装上了一出《帝国时代》。
这下可好,简直是掉进了蜜罐子里。屏幕上一队队像素小人,伐木的伐木,采石的采石,起高塔,建奇观,发兵打仗。在键盘上一敲,觉着自己是个统兵的大将,胸壑间顿生千军万马之概。
暑气正盛的七八月,母亲白天要上班,临出门千叮咛万嘱咐:做完暑假作业前,绝不许碰电脑。母亲前脚刚迈出院门,我后脚就按下了主机开关,天高皇帝远,厮杀得不亦乐乎。
但玩归玩,心里总悬着一根弦。算着日头偏西,约莫母亲快下班了,赶紧手忙脚乱地关机、掩好风扇罩子。可那年头的机器,转了一整天,机箱铁皮是滚烫的,风扇口喷出来的热气直往人脸上扑。母亲推门进屋,布包还没搁稳,顺手往机箱上一搭——全露了馅。
少不得一顿板着脸的训斥。训完了,定规矩:每日除却学校的作业,还须完成“额外的学习计划”,方许玩半个时辰。
到底什么叫“额外的计划”?母亲没细说,我也不深问。三下五除二把学校作业赶完,管它什么额外计划,开机照玩不误。玩到傍晚,掐准母亲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的当口,抓起红色的按键座机打个电话报备:“妈,我作业和学习计划全做完了,现在能玩会儿电脑不?”
电话那头,母亲的声音总有些倦意,却透着宽容:“成,玩一会儿吧,眼珠子别离屏幕太近。”
挂了电话,我还觉得自己聪明得不行。如今回想起来,天底下的母亲,哪有真能被这小花招瞒过去的?摸了那么多次滚烫的机箱,她怎会不知那通电话不过是掩耳盗铃。不过是看儿子终归把功课交了差,做娘的,舍不得生生掐灭孩子那点心头的乐子罢了。
那时玩物,是真用了力气的。机箱是烫的,母亲的手掌是温的,人是活泛的。
听早雀
人长上一岁,心思就杂上一分。
升了初中,单机的小打小闹便填不满少年的肚肠了,一伙半大孩子迷上了《穿越火线》。母亲管得严,唯有周五、周六的晚间放行两三个钟头。为了在同窗面前挣个面子,我也曾从零花钱里扣出几个钢镚,偷偷去小卖部买点卡、充“黄钻”,穿一身花里胡哨的行头在屏幕里晃荡。
其实,那枪法准不准、军衔高不高,原本没什么要紧;要紧的是放学后三五成群,隔着网线大呼小叫,吼得脸红脖子粗的那股子喧嚣。
后来中考一场大考,同窗风流云散,各自考入了不同的高中,渐渐断了音信。没人一起起哄了,那原本热火朝天的网络游戏,放在那里,忽然就没意思了。原来我贪玩的从来不是打打杀杀,是那帮能一起吵闹的人。
高中的日子苦,课业如重山压顶。我那颗脑袋瓜里偏偏思绪万千,像装了一口袋活蹦乱跳的雀儿,静不下来,又无处可去。于是转而迷上了光影。
中外各色各样的电影、美剧,来者不拒。后来遇上了《权力的游戏》,那般辽阔又残酷的奇幻世界,劈头盖脸砸在一个闭塞的高中生眼前,震得人七荤八素。我偷偷在小小的学习机里塞满全套电子书,夜深人静,熄了灯,便整个人缩进被窝里。
被窝里闷热,荧荧一点幽蓝的微光照着鼻尖,一页一页翻过去,不知今夕何夕。有一回读得入了魔,竟通宵未眠。直到从厚厚的棉被缝隙里,透进一点青白的天光。窗外瓦檐下,扑棱棱落下一只早起的麻雀,“啾啾”叫了两声。
天亮了。
抹一把凉水洗脸,晨光熹微中走进教室,竟然还能在浩瀚的题海里扑腾一整天,不见半点萎顿。年轻人的精神头真是吓人,像刚出土的竹笋,顶着大石头也能往上窜。
那时哪怕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,心里也有一股蛮横的元气。在被窝里偷出一整夜的快活,心里总信着,熬过了这段长夜,天亮后总有一片开阔的天地在迎候自己。
二倍速
大学时,跟着舍友看动漫、看知乎长文,也曾看得起劲。
工作这几年,日子全变了。
网速快得很,平板薄得像张纸。各种软件变着法子给你推东西,算得准极了,想看什么就来什么。天底下的奇珍异闻、声色犬马,一股脑儿推到眼皮子底下。
可我却提不起兴致了。
想看的番剧,顺手点个收藏,放在收藏夹里。过了大半年,连第一集都没点开过。偶尔点开了,大拇指便不由自主去按“二倍速”。二倍速还嫌拖沓,恨不得拖着进度条直接看大结局。匆匆扫过一眼,便算“看过了”。省下时间来干什么呢?不知道。退出去,继续在手机上乱划拉。
汪曾祺先生写寻常吃食,说一个人要是油水吃得太足,口就重了,舌头就木了,吃什么都辨不出真味。
玩也是这样。东西来得太容易,不用等,不用抢,不用挨母亲的训,也不用躲在被窝里提心吊胆。一切都被嚼烂了直接喂到嘴边,人反而不知道什么叫好玩了。
从前怕玩物丧志,如今满桌都是玩意儿,人却懒洋洋的,连看个片子的耐心都没有。连玩物的志气都没了,这真是件啼笑皆非的事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
十月的黄昏很短,青灰色的暮气从窗户缝里漫进来,屋里没开灯,两台笔记本电脑在暗处泛着微凉的光。
沙发是不能再躺了。
我走回书桌前坐下。
工作本还在那里尽职尽责地跑着,风扇声细细的。桌角那本《受戒》,封面微黄。里头的小和尚明海正在芦苇荡里撑船,小英子在水边洗脚,白茫茫的芦花,清清爽爽的人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