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李春风一杯酒
江湖夜雨十年灯
节后第一天上班,人总像是借来的。虽然早早坐到了工位上,身子板板正正,脑子却还落在不知哪段归途上,懒洋洋的,半点精神也提不起来。
桌上的茶放凉了,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。点开邮箱,花花绿绿几十封未读邮件,虽然系统早给分好了类,排得整齐划一,但一眼望过去,太阳穴还是忍不住发紧。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一封封点开,该回的回复,该跟进的跟进。
挨到晌午,邮件去了大半,后脑勺隐隐发木。我实在厌烦了这些字里行间的人情推诿,便想着找点写代码的正经差事来做,好把头脑从这纷繁复杂的琐事里解脱出来。
早些年我常觉着,跟机器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要简单得多。零就是零,一就是一,没有曲意逢迎,没有话里有话。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明明白白,让人心里安生。
可说是找代码写,其实也不过是哄自己罢了。如今这年头,还有几个人亲手敲代码呢?多半是跟AI对话。
这么一来,这零与一的世界也跟着浑浊起来。
这东西说来实在古怪,极聪明,又极愚蠢。像个天资奇高却少根筋的学徒,你跟他说东,他有时偏往西拐上一步;你嫌他不周全,非得来来回回训斥、规训好几轮,他才能勉强交出一份合用的结果。
外头的老板们总觉得这东西无所不能,恨不得每个有人介入的关口,全都换成机器才称心。这方向于我们这些敲键盘的而言,往深了想未免凄凉;但真摆弄起来,倒真有些异样的兴味——亲手给一段虚无的代码赋予逻辑与魂魄,眼巴巴盼着它成精,好叫它来替下自己。
可机器推理起来是耗时的。屏幕上的小圈儿滴溜溜转着,人便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。现代人大概都落下了这个毛病,仿佛稍有一刻不把自己和手头的工具压榨到极致,心里便空落落的不是滋味。
看着一个在转,等不及,便顺手唤起第二个;第二个还在推理,又唤起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活活把自己逼得像个杂耍的,手里得同时抛着四个盘子。左边催着一个,右边防着一个,生怕哪个跑偏了胡说八道。可人的脑子毕竟不是流水线,开到第四路,每一次切换窗口,都得愣怔好一会儿,才能吃力地省起:这个刚才算到了哪里?那个又在干些什么?
一个下午如飞一般耗过去。晚饭吃罢,我坐在椅子上发呆,两眼发直,屏幕上吐出来的中文分明都认得,可连在一起,竟然半天读不懂是什么意思。
我心里明白,脑力这是彻底见了底,像一口干涸的井,再也榨不出一滴水来了。
再赖下去无益,背起书包,下班回家。
回到家,一头栽进沙发里,整个人陷了进去。
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,那些热闹的资讯、短视频一行行从眼前淌过,心里却像落了一层厚厚的浮灰,不起半点波澜。我只是在机械地屈伸着指头,抹弄那块冰凉光滑的玻璃屏,仿佛连认知现实世界的能力都退化了。
屋里没开大灯,渐渐暗了下来。深秋的凉气隔着窗玻璃渗进来。
神思恍恍惚惚地飘着,不知道怎么回事,竟飘回了二十年前的光景。
我小学时是个极内向的小孩,怕生,讷于言。家里来了客人,非得父母反复催促,才肯从门后露个脸,蚊子哼哼似的叫一声人。
三年级暑假,父母带我去南京玩。不知是谁的主意,走着走着,拐进了新华书店。那是我头一回见那么大的书店,上下两层,水磨石地面泛着幽幽的光,高阔又安静。我跟着父母漫无目的地走,顺手从矮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,盘腿坐在地上看了起来。
这一看,整个人便入了定。
父母大概以为我小孩子心性,哪能耐得住性子,定会亦步亦趋跟着他们,便自顾自逛去了。等走了一大圈回头,才发觉孩子丢了,急得直冒冷汗,找店员用广播寻人。
那年头书店的喇叭,声音瓮声瓮气,一遍遍播着我的名字,满楼的人都听得真切。唯独我坐在书架底下的阴凉里,充耳不闻。那本书不过是一册少儿版的《格林童话》,极浅薄的几个小故事罢了。可我当时真是一心一意,外头翻天覆地,也泼不进我的一方天地。不知过了几个钟头,读完最后一个字,我才被满头大汗的父母找着。
打那之后,我便成了个书虫。
童话、寓言、十万个为什么、上下五千年,后来是厚厚的小说。每个寒暑假,一有机会就往老家的新华书店跑。老家的店面小,但对我来说不亚于一座宝库。
书店隔壁挨着一家肯德基。每逢假期,我一大早跑去书店,挑本喜欢的厚书,找个没人打扰的角落坐下,一口气读到晌午。肚子饿了,便揣着零钱踱去隔壁,买个汉堡,咽一口带汽的甜水;抹抹嘴,又踱回书店,接着泡在字里行间,一直看到暮色四合。
那真是我童年里最踏实、最受用的时光。
可惜物是人非。如今那家老书店早改头换面,成了一家飘着甜腻人造黄油香气的西饼房;隔壁的肯德基也没撑下来,换成了一家卖手机配件、贴钢化膜的嘈杂杂货铺。
那时候我对看书几乎上了瘾。学校组织订阅课外刊物,我和要好的同伴商量好,你订这本,我订那本,每期发下来互换着读。
我订的是本科普杂志,薄薄一册,油墨味极重。那册子勾起了我无数不切实际的念头:先是因为觉得天文望远镜浑身漆黑架在夜空下格外威风,立志将来要当天文学家;后来新鲜劲过去,又迷上了显微镜那反光的铜镜片,发誓要当生物学家。小孩子的念头,如草尖上的白霜,日头一晒,风一吹,说变也就变了。
后来高考发挥失常,阴差阳错,真给调剂到了一个与生物沾边的专业。
进了大学,少年时那点不着边际的浪漫渐渐褪去,人开始学会用极其现实的算计打量前程。见这行当就业艰难,便折向了计算机——原因俗得很,无非是听说这行当来钱快、好找饭碗罢了。
可初学编程时,本意虽带着功利,一头扎进去,却被逻辑世界的美妙震慑住了。
那些数据在指尖流转,化作屏幕上清晰灵动的图表;凡是笨拙重复的动作,皆能被织进一行行代码里自动运转;自己搭建的小小站点,能越过大洋被陌生人访问。后来做图像风格迁移的大作业,做相机的几何标定,看着数学公式一点点把现实世界拆解又重构在屏幕上,我甚至痴痴地觉得,代码里头隐隐通着某种造化的真谛。
刚入行做工那几年,心里是热气腾腾的。在课堂上死记硬背的设计模式,进了真实的产品里,才知其所以然。一砖一瓦,皆有讲究;榫卯相契,严丝合缝。
那时候敲代码,心境真真像个老手艺人做木工,推刨子推得平整,心里便踏实一分;总盼着自己手底下的活计,能成一件经得起琢磨的艺术品。
如今,这写诗般的心境早就荡然无存了。
不用自己推敲架构,也不用自己斟酌逻辑。每天只是守着屏幕出题、纠错、教训学徒。四路齐开,像是在赶一群精力过剩又时不时犯浑的鸭子。效率看似翻了数倍,手底下吞吐的代码千行万卷,可心底却空落落的,再也找不回当年握着刻刀时的踏实。
屋里彻底黑透了。
我躺在沙发上,静极了,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我想起今天早晨刚一上班,那一收件箱险些把我逼得厥过去的告警与排查邮件。
那既不是老板催的,也不是同事甩过来的。那不过是长假前最后一个傍晚,我亲手部署在服务器深处的一个扫描巡检Agent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