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校重游

富春包子、香樟果与连廊的梦

Posted by Gavin Schnee on October 5, 2026

儿童散学归来早

忙趁东风放纸鸢

一、 早茶

国庆第五天,扬州放了晴。前几日连着落雨,濡湿阴冷,落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霉。这天早晨日头一出来,秋风清亮,天蓝得发脆,正是出门走动的好光景。

同窗好友自深圳回来。此君也是个极能折腾的性子,原本好端端的科目不念,本科一毕业,孤身一人跑去不列颠读计算机。英国那地方,成日里阴雨连绵,吃食又寡淡得紧,他在那熬了三四载,终究熬不过肚里的馋虫,回国落了深圳。这趟放假,他嫌家乡下雨,一个人飞去甘肃沙洲看丹霞地貌。到了地方,举目四望,只见红褐色的石峦前全是乌泱泱的人头,挨挨挤挤,连个落脚处都没有。江南水乡里长大的少年到底皮薄,逛得浑身乏力,当即买了张机票折回扬州。下了飞机便来寻我,斩钉截铁,说是非得吃上一口地道的扬州早茶不可。

扬州人说“吃早茶”,说到底还是吃早点,图个肚腹熨帖,并非真坐在那慢条斯理品茗斗茶。他本想去万福大桥上一家时令的馆子,一打听,好像闭门歇了业。没奈何,只得奔了本地人口耳相传的老字号——富春茶社。

吃早点吃的是个“早”字。我掐了闹钟,盥洗停当便早早赶去。刚到得店口,茶社里鼎沸的人声便隔着门帘子撞了出来,心知不好,赶忙挤进去抢了张空桌。不多时友人也到了,两人相视一笑,落座点单。

吃食流水般端上来。先是蟹黄汤包,皮子薄得像一层吹弹欲破的油纸,微晃晃的兜着一汪热汤。扬州人吃汤包是有口诀的:“轻轻提,慢慢移,先开窗,后吸汤。”咬破一小口,趁热吸溜进去,蟹黄的鲜甜与肉皮冻的醇厚在舌尖化开,浑身毛孔都舒坦了。接着是五丁包子,鸡丁、肉丁、笋丁、海参丁、虾仁丁,切得方正,咬在嘴里极有嚼劲,笋丁脆韧,海参软滑;翡翠烧卖透着一团莹莹的碧绿,荠菜与熟猪油拌得极匀,微带一丝江南特有的甘甜;再配上一碗细如发丝、飘在清汤里的文思豆腐,两人一边嚼着,一边倒起许久未见的闲话。

满堂全是白蒙蒙的蒸屉水汽,跑堂的脚步匆匆,四下里筷子碰碗碟声、嚼咽声、叙旧声响成一片。中间不时有没座的茶客站在桌旁探头探脑,拿眼色睃我们,低声问:“吃完了没?”我们只摆摆手,咽下嘴里的包子笑道:“没呢,还要再加!”

在富春里泡了两个多时辰,肚里被碳水填得满满当当,走起路来都沉甸甸的。

二、 故校

出了茶社,秋阳高照,便想着沿街走走,消消肠胃。不知不觉,竟拐到了母校高中门前。

两人立在街沿上打趣。自从高中毕业,这所学校管得极严,门禁森严,门卫老头成日虎着脸,算来已有十来年不曾踏足过半步了。正说着,忽听得校门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,探头一瞧,原来是趁着放假修整路面。那扇平日里严防死守的大门大开着,我们相视会意,大摇大摆踱了进去。十几年过去,回一趟母校,心里倒像做了回偷儿。

放了长假,校园里空无一人。迎门右手边,便是当年顶显眼的图书馆。这楼空担了个图书馆的雅名,平日里却鲜见学生能进去借书,多半锁着;兼着电脑机房的差使,但当年的电脑老师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,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。最奇的是这楼顶,盖了个半圆球似的天文台,在灰扑扑的教学楼中间显得颇有几分科幻气派。当年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小子,几个同伴爬到顶楼,妄图探一探天文台里的乾坤,到了门前,却见铁门被粗铁丝死死拧了好几圈。一个胆大的挽起袖子就要去扯铁丝撬门,众人一见,却又纷纷慌忙拉住劝阻——骨子里到底还是循规蹈矩的读书胚子,想越轨,又怕真坏了校规。

图书馆二楼有间空置的大教室,逢着周末常开了做自习室。附近的学生都爱往里钻,屋里落针可闻,连翻书都小心翼翼。我当年常约了两三好友前来自习,但心思倒有一半不在卷子上——班里暗暗喜欢的一个女同学,周末也常在这自习。少年人的情愫极淡极轻,并不敢走上前去搭话,只隔着四五排桌椅,瞧一眼她扎马尾的后颈,听见两声她翻动试卷的脆响,心里便觉着妥帖,能在硬板凳上安安静静坐上一整天。

三、 香樟果与司令台

从图书馆绕到大操场,路旁栽着一溜高大的香樟树。

正值深秋,香樟树结了一树紫黑色的硬浆果,被风一吹,稀里哗啦落了一地。水泥路面上落得密密匝匝,人踩上去,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浆汁四溅,踩破了便黏糊糊地粘在鞋底上,走路发滞,好不难受,且带一股微辛微苦的樟脑草木气。当年赶早自习、跑操,球鞋底上总擦不掉这层黑褐色的黏浆,今朝迈步踩上去,脚底那种熟悉的胶着感,猛一下子又将人拽了回去。

操场北侧是升旗台,正对面立着一座高耸的水泥讲话台,当年私下里都唤作“司令台”。逢周一升旗仪式,全校师生排得整整齐齐,讲话的学生代表站在台上,底下黑压压千百道目光注视着,威严得很。每逢大事,或是专家讲座,或是文艺汇演,各班还要自带木折叠椅搬到绿茵场上。当年赶上“高雅艺术进校园”,正值互联网方兴未艾,不知哪个无聊的学生传出小道消息,说高校评选校花,今儿南航的校花也要跟着艺术团登台。一时间,全校的毛头小子全伸长了脖子,连着兴奋躁动了好些天。然而待到大幕拉开,戏唱完了,校花终究是没有来。

走上司令台,水泥台面风化得有些粗糙。站在这上头,倒叫我想起一桩晚自习的荒唐轶事。

当年晚自习一共三节,前两节课间只歇十分钟,第二、三节之间却有二十分钟的长歇,被我们唤作“大课间”。不知是谁从哪本杂志里看来的歪理,言之凿凿说“课间剧烈运动能激活脑神经,做物理题灵光”,于是每逢大课间,操场上便有一群戴眼镜的小子摸黑瞎跑。操场黑灯瞎火,跑着跑着,冷不丁便能撞见在塑胶跑道边手牵手慢步的小情侣。那年月大家都羞涩,撞见了怪难为情的,我们几个跑累了,便识趣地绕开操场,想着四处溜达。

晃悠着上了司令台。刚踏上最后一阶水泥台阶,台子背阴的角落里猛然惊起两个人影,两下里打了个照面,月光下一看,竟是同班顶相熟的男女同学!两边都吃了一吓,脸红得像蒸熟的虾子,谁也没敢吭声,我们掉头就跑,下台阶时险些崴了脚。

四、 连廊与草木深

下了司令台,迎面便是教学楼。

高一在一楼,高二、高三平移到了二楼。文理分科后,高一结识的好友散在了各个班级,可放学时仍旧执拗地约好一起推车出校门。两家原本并不极顺路,同行的路程统共不过五六分钟,但少年的交情就在那几百米路上,连为了一道力学大题的不同解法,都能争得面红耳赤、津津有味。正因如此,碰上对方班上的老师拖堂,便也甘愿傻乎乎立在人家教室窗外苦等。二楼过道风大,少年抱臂立在窗前,窗里头坐着的姑娘们便常投来探询与打量的目光,一来二去,倒闹出了好几段无疾而终、极干净的朦胧心思。如今想来,那哪里是等一道题,等的全是不知愁滋味的韶华。

顺着楼梯走上南北教学楼顶层的连接长廊。

倚在连廊水泥栏杆上往右手边望去,紧挨着校园的是个老旧居民小区。楼栋有些灰暗,当年里头却住满了各县乡赶来陪读的家长;为了让孩子离学校近几步、多睡一刻钟,甚至连一楼阴暗逼仄的车库都改成了单间,租得满满当当。那是苏北孩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岁月,苦涩,却憋着一股韧劲。

友人靠在栏杆上,望着窗外的房顶,冷不丁冒出来一句: “我有时候做梦,还常能梦见这个连廊,还有那几级楼梯。”

一句话落下来,廊道里静悄悄的,只有楼下工匠远远传来的铁锹声。

下了楼梯,走出教学大楼,两人顺着主道径直向校门走去。秋风吹散了云气,落日的余晖斜斜铺在路面上。靠近校门的一侧花圃久无人修剪,水泥砖缝里蔓生出一蓬蓬青黄的野草。这校园到底还在日复一日地运转,却没来由地显出一股陈旧与疲态。

十来年光阴,眨眼便滑了过去。当年在树下踩着黏果子、在窗外傻等、在黑夜里胡乱奔跑的少年,散在了深圳,散在不列颠,散在大江南北。只有这里的香樟树依旧年年结实、年年零落,在秋日清冷的风里,寂寂地看尽一代又一代人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