蓟北秋风动, 燕南客思多。
抓饭与北京客
国庆假期的倒数第二天。把随身细软塞进提包,半日舟车,离了家,又落回这姑苏城。
奔波了大半日,肚里空落,头一桩念头便是寻肉吃。想约上早早回了苏州的友人,同去那家常光顾的新疆小馆子吃一顿手抓饭。这馆子并不隐在深巷市井,反倒大模大样开在全苏州顶繁华的国金中心底下。头顶上是摩天拔地的玻璃大厦,脚底下是一锅滚沸的塞外肥羊。原是友人死乞白赖荐给我的,起先我还将信将疑,待一筷子下去,便彻底服了帖。
他家的手抓羊肉,极地道。小羊腿敲断了骨,带肉焖在深锅里,极烂,也极嫩;光吃羊腿到底欠点油水,须得再添两方带脂的肥羊排。肥瘦停匀,一口咬下,满嘴都是奶油般的羊脂香,极解馋,也极过瘾。底下的米饭吸透了澄黄的羊油与胡萝卜的甜汁,粒粒分明,油汪汪的。我平日吃饭极有节制,不喜暴食,到了他这里,每每也要添上一碗。
偶有食客来得迟了,大锅见底,碎肉星子都不剩,便巴巴地问老板:“可否单买一碗米饭?”
老板把大勺往锅沿上一搁,连连摆手:“不卖不卖!余下这饭,是留给盘里有肉的客人添肚子的!”
——脾气甚倔,倒也讲理。
可惜这顿饭到底没吃成。友人接了差使,得连夜收拾行囊北上出差,分身乏术,只得约好等他返苏再作道理。
闲聊时,我半是打趣,半是艳羡他频频北上,一去便是十天半月,眼瞅着要混成半个老北京了。友人却在电话那头叹气:“北京城大归大,我如今背着个双肩包四处晃荡,竟不知去哪儿落脚。好玩去处大抵都踩过了,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。闯荡是随性,落下来,只剩一个人嚼着寂寞。”
“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冷不丁在我的心坎上凿了一记。我搁下手机,转头望了望窗外青灰色的姑苏天光:苏大求学四载,浙水读研两度,再回苏州坐班,屈指一算,又是五年。
人生三十年,竟有十个春秋整整齐齐地填在了这方水土里。
我坐在出租屋里,一时有些发怔。
听不惯与咽不下
我是扬州人。
扬州也是水乡,但那是大运河泡出来的。江淮平原的风骨,说话字正腔圆,爽落平直。初来苏州那一年,我方过高考,考分虽不尽如人意,好在得了苏州大学的录取通知,心里依然飘飘然,颇有一点“一日看尽长安花”的少年孟浪。
可是刚出站台,这姑苏城便先给了我两记软钉子。
第一桩是言语。苏州话是吴侬软语,老苏州人坐在树荫下拉家常,声音糯软甜润,像是一碗熬化了的麦芽糖。好听是真好听,可我是一个字也听不懂。当年初来时听不懂,如今十年过去,坐在公交车上听阿婆说话,依然如堕五里雾中。
第二桩是吃食。淮扬菜讲究清淡本味,可苏州的厨子下料,起锅总爱搁上一勺白糖。红烧肉是甜的,酱汁肉是甜的,连生煎包子咬开一口,也是一包甜丝丝的蜜汤。刚入学那会儿,每每吃得我直皱眉头。十年光阴磨下来,我的舌头依然顽固,还是吃不惯这股子甜腻。
听不懂它的闲话,咽不下它的蜜糖。按理说,我在这里当是个彻头彻尾的异乡人;偏偏自己整整十年的青春与骨血,全抛掷在了这片水土里。“熟处无风景,客作半生乡”,人与城处久了,大约就是这么一种脱不开、化不掉的别扭与温存。
荒唐少年的流水账
念大学的日子,如今回想起来,全是些微不足道的荒唐账。
独墅湖校区那座如莲花般的图书馆,初见时蔚为壮观,直接将一个少年的向学之心撑得满满当当。军训时太阳毒辣,站军姿站得百无聊赖,便同左近的同侪咬耳朵,没成想,这一咬,竟咬出了十年的知己。
宿舍一共四个人。大一时心血来潮,觉得自己成了顶天立地的好汉,一人添置了一辆自行车,拍着胸脯说要踏遍姑苏古城。结果新鲜劲儿不过半月,四辆车便并排缩在宿舍楼底下的车库里受潮吃灰。到了毕业离校,车早锈成了废铁,不知被哪位保洁大爷当作垃圾给清运走了。
又有一回,稀里糊涂错过了英语四级报名的辰光,急得满头大汗去寻辅导员,问能否通融补报。辅导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自办公室出来,走在林荫道上,满心灰凉,只觉得天塌地陷,青春休矣——如今回头一顾,二十来岁的人,真不知当年何以这般大惊小怪。
后来进了本部,红砖灰瓦,老树参天,立刻被那份古朴给摄住了。一出校门便是平江路,我同两个舍友头一遭踏进平江路,踩着青石板信步由缰,一边举着手机胡乱拍照,一边嘴硬撇嘴:“商贩塞途,俗气扑鼻,早没了旧日江南的水气,有甚么逛头!”
嘴里虽这般挑剔,脚下却极听使唤,日后不知陪着几拨朋友、姑娘,踏碎了多少回平江路的青石板。后来又凑趣办了园林卡,拙政园、狮子林、网师园,每逢节假必去走走,生怕亏了那几十块办卡钱。
大学后半截,各人都在找寻前程。那段日子最是熬人,我准备保研,另一个舍友则一门心思准备考研。两人天天起早贪黑,晚睡早起,把力气全卯在了书本上。熬到昏头涨脑、心力交瘁之时,唯一的解脱,便是扔下书笔,两个人动辄徒步走上几公里,去附近的邻里中心下馆子。
那一处处邻里中心,最有人间烟火气。小馆子里热气腾腾,点两个炒菜,闷头扒几碗米饭,聊一聊以后要去的去处,便算将一整天的疲乏给卸了个干净。
后来我的去向先定了下来,肩头一轻,便陪着他远赴成都,去四川大学参加硕士面试。锦官城里草木葱茏,火锅滚烫。后来他由硕士转了博士,念完毕业,定居在成都,进了家药企做研发,日日同瓶瓶罐罐打交道。四川盆地湿润多雾,想来也是极养人的。
大学那几年,也是苏州城生猛拔节的年岁。地铁线一路铺到了独墅湖,金鸡湖畔的诚品书店开了,苏州中心与东方之门赫然立起。
犹记得头一遭踏进诚品,被里头那股小资做派震得讷讷无言。走过文具展柜,里头供着一支派克钢笔,名唤“大漠飞星”,标价赫然是八千八百八十八大洋。我和友人趴在透亮的玻璃柜前,咂舌良久,只觉得那不是钢笔,是一座金山。
月光码头那头本就有一条酒吧街,夜夜灯红酒绿。我素来谨饬,不敢轻涉。我的舍长是广西汉子,初生牛犊,有一回外地朋友来苏寻他,他为了壮胆装大人,硬是领着弟兄们扎进了一家酒吧。落座翻开酒水单,冷汗直流,洋酒动辄千百,囊中羞涩,不得已,咬碎钢牙点了一听九十九块钱的雪碧。
服务生神色淡漠,托来一只剔透的高脚杯,铺满碎冰,将一瓶寻常雪碧注入杯中,插上一管吸管,手腕微转搅拌两下。随后,当着这群穷学生的尊面,手腕一抖,将剩下的雪碧连瓶掷进了垃圾篓。
几个毛头小子面面相觑,僵在卡座里,连吸管都不敢咬得太响。此后多年,这杯九十九块钱的雪碧,成了我们宴席上百嚼不烂的笑料。
大四那年,毕业去向落定,浑身无事。三五好友相约登穹窿、踏灵岩、泛舟石湖、寻幽上方山。春水碧如天,画船听雨眠,真真快活不知愁滋味。
风流云散
后来,我离了苏州,去了浙大读研。
杭州是极好的,西湖风物自古繁华。然而走在白堤断桥,闻着湖面荡来的水汽,我心头浮上来的,偏偏总是独墅湖那一洼平静的湖水。浸在骨子里的物候,是洗不掉的。
原以为毕业后会顺理成章留在杭州的大厂浪潮里,岂料鬼使神差,第一份实习还是选在了苏州。再后来,工作也定在了这里。兜兜转转,这一张网,终究还是将我落回了原处。
如今,在苏州朝九晚五,竟也五年了。
当年同窗好友,早已风流云散。一间寝室四个人,天各一方: 那位点了天价雪碧的舍长,打点铺盖回了故乡柳州,想必日日有热辣滚烫的螺蛳粉佐酒; 那位一起熬夜苦读、去川大面试的舍友,由硕转博,如今留在蓉城,成了药企骨干; 还有一位舍友,远涉重洋去了美国,隔着半个地球的时差,不知过着怎样的晨昏; 当年军训站军姿时同我咬耳朵的挚友,学了医,如今穿了白大褂,留在苏州当了医生,日日同病痛与药水味周旋; 当年曾同我登临东方之门“云上咖啡馆”、倚窗对坐面红心跳的姑娘,早过了罗湖桥,去了香港,消失在中环逼仄的天桥人流里; 友人背着行囊,在北京的瑟瑟秋风里怅惘若失; 而我留在姑苏,日日两点一线:出租屋、公司;公司、出租屋。
苏州城依然在变,而且变得更烈。母校本部对门,拆迁废墟上拔地而起了仁恒仓街,雕梁画栋,豪奢万象;东方之门底下,苏州中心的人潮依然汹涌如潮。可我再也懒得凑前去看了。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,生活被两点一线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,心里竟翻出些倦怠,像是一池不流动的死水。
研磨时光
前些日子偷闲,独自踱步回了母校。
那座莲花般的图书馆,在秋阳底下显得有些陈旧,早失了当年的光晕。
我信步走到艺术学院楼下。那儿临着一个小池塘,岸边垂柳依依,水草泛青。当年,这儿藏着一间小咖啡馆,名字叫作“研磨时光”。
那间小店极有氛围,外头搭着几张木桌竹椅,挑着布棚。当年社团同仁筹办活动,极爱聚在池畔高谈阔论,指点江山;吧台后面的老板总是一副慵懒神气,慢条斯理地拿细布擦拭着一只只玻璃杯,抬眼瞅着一茬又一茬毛头学生,任时光自指缝里悄无声息地溜走。
那时的时光,是可以慢慢磨的。磨成细末,冲一壶水,浮生半日,全不作数。
我踱到旧处,却冷不丁刹住了脚。
池塘依旧,柳丝依稀,木桌竹椅却全不见了。那面带着岁月划痕的木质招牌,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块锃亮扎眼的蓝底白鹿标牌——“瑞幸咖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