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还要上班呢

归程杂记

Posted by Gavin Schnee on October 7, 2026

行人无限秋风思

隔水青山似故乡

长假的最后一天,苏州天晴得极其透亮。

我蜷在租来的小房子沙发上,隔着窗子往外看。楼下横着一条马路,路对面又高高低低盖着一堆楼房。也是凑巧,我这扇窗户并未正对着谁家的阳台,偏偏落在两幢高楼中间。那两幢楼像是一扇只推开了一道缝的门,从这窄缝里看过去,隐隐有一泓水,水那边,浮着一排银灰色的楼影。

天是蔚蓝的,云只有薄薄的极少几片。秋天的太阳落到湖面上,远看全是细细碎碎的光。屋里静极了,偶尔只听见冰箱低低地响一阵。昨儿一日舟车劳顿的酸痛还在骨头缝里埋着,人懒得伸展,只觉得今天能无所事事地干呆着,真是难得。

手机忽然响了一声。新闻里说,为了迎接返程的人潮,苏州地铁今晚要延长运营。

我看了,心里暗自生出几分侥幸。得亏自己昨天就赶了回来,避开了今天这铺天盖地的人堆,平白赚得这么一个清静下午。可转念又一想,为了赚今天这半日清闲,昨天折腾的那一番周折,实在也算不得清闲。

车票

国庆刚开始,我便打定主意,六号回苏州。

假期若是一直住到末尾,固然畅快,可若七号半夜拖着箱子回来,洗漱完毕眼睛一闭一睁,便又要被闹钟强行拉起来,总觉得日子过得太仓皇。凡事讲究个留白,长假大约也该留出最后一日,让人收一收玩散了的心,晒晒带回来的衣裳,再把自己慢条斯理地塞回原先的框子里。

主意打得挺精,车票却不肯顺人意。开售那天手慢了半拍,屏幕上顿时一片售罄。我不甘心,把作息能承受的二十多趟车一股脑儿全申请了候补,颇有点广撒网的意思。

到了四号,订单纹丝不动。

五号一整天,我跟上了瘾似的,没事就点开软件刷新。偶尔蹦出一张票,心头刚一亮,手指头刚按下去,“已售罄”三个字便泼下一盆冷水。有几次好不容易挤进了付款界面,那小圆圈转呀转的,像是有戏,末了还是跳出“余票不足”。平日里最瞧不上的无座票,这时候看起来也亲切得很,可惜连站着的资格也不给。

到了五号晚上,我终于认了命,定下一张许多年没坐过的长途汽车票,全当买个底气。钱花出去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未必真要去多好的地方,只要知道自己还有一条退路,就能安安稳稳睡下。

六号天刚蒙蒙亮,我又下意识地摸手机。大概临出发退票的人多,页面上时不时闪过一点希望,我忙不迭地去抢,仍旧是一场空。反复几次,困意混着火气一齐冒上来,索性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摔,蒙头大睡。

待到天大亮,洗漱前随手一瞄,那软件竟替我拼出一条七弯八拐的路线:扬州到镇江,镇江到常州,再到无锡,最后回苏州。一路换车换座,最后一程连个座都没有,实在谈不上体面。我本也没抱希望,信手一点,便撂下手机刷牙去了。

回来一看,票居然成了。

那一刻颇有点意外的欢喜,仿佛一扇敲了半天不开的门,主人忽然探出头来笑笑说:进吧。我当即把汽车票退了,收拾行李去赶这趟折腾的归程。火车到底比汽车让人心里踏实。百余年来,这铁轨既已浩浩荡荡代了旧日的舟车,想来也不至于把我一个人扔在半路。

绿皮车

昨天第一程是扬州到镇江的一等座。

车厢里宽敞、明亮,清静得很。人陷在软椅里,行李安稳放在架上,倒显得前两日那番焦虑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。我闭目养神,车微微一晃,镇江便到了。

站内换乘,等挤上那趟久违的绿皮车,天地顿时换了模样。

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,过道里站着人,座椅底下塞着包,四处弥漫着旧车厢特有的气味。说话声、手机视频声、小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,随着车轮哐当哐当,一路往东开。

我侧着身子,好不容易挤到位置边,发现居然还是个靠窗的座。请旁边的人让了让,缩着身子坐下。左手边是一对母子,小男孩六七岁,正是活泼得定不下来的年纪。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水瓶和装垃圾的小盘,盘里蜷着几片刚剥下来的橘子皮。

一路上,他隔一会就拧开水瓶喝上一小口,再恭恭敬敬拧紧。这么折腾了十来次。后来他又剥了个橘子,顺手把剥好的橘子肉放在桌板上。他母亲看见了,忙说:“别往上面放,脏。”

小男孩听话地赶紧捧起来。橘子皮的清香在混浊的空气里漂了一阵,很快又给其他气味淹没了。

对面坐着一位中年妇女,自打上车就脸朝下趴在桌板上睡。黑头发里隐隐夹着不少白发,列车一拐弯,她的身子就跟着轻轻摇晃,却始终没醒。不知她从哪里来,又要到哪里去,想必是累极了,才敢在这般喧闹的地方,把身子全交给一张狭窄的桌板。

到了常州,我起身去另一节车厢换座。

新位置的桌板上空无一物。旁边是个年轻姑娘,趴在拉杆箱上睡得正香,看模样是个学生,大约是刚从哪里玩了一趟回来。绿皮车有一种异样的公平:老人、小孩、学生、打工的,拎箱子的、背蛇皮袋的,一股脑儿全装在这条狭长的铁皮盒子里,在同一种哐当声中,奔向各自的过活。

我闲着没事,在手机上翻看一篇谈论以后工作的文章。文章里说,人工智能再往前走几步,好些如今看着稳当的饭碗,恐怕都要慢慢褪去原有的光彩;到时候,工作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,源源不断地给人提供进项、身份、尊严,以及被这个社会认同的凭证。

也是凑巧,我平日里干的敲代码这档子事,恰好名列其中。

读着读着,心里不由得有些空落落的。这些年来一路念书、考试、找工作,仿佛全是为了学一门手艺,好让自己在这世上算个有用的人。长辈教我们要勤快,要上进,要磨利自己,仿佛人就是一件铁器,越锋利越能在世上占个位置。可要是有朝一日,机器比人更锋利、更快捷,还不晓得疲倦,那我们这些辛苦打磨了半生的铁器,又该往哪里安放呢?

我抬头看了看,车厢里依然热闹。

旁人在打瞌睡,有人在吃东西,还有个小伙子把手机音量开得老响在刷短视频。广播里报着下一站的站名,便有人慌忙起身去拉行李箱。想来这车里没有几个人在琢磨工作的终局。人在旅途上,最紧要的是别坐过了站;人在世俗里,总得先顾好眼前的一餐一宿。

忽然又想起假期间的扬州。那座小城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过日子,早晨水包皮,晚上皮包水。茶楼里热气腾腾,澡堂里水声哗哗。KPI、LLM、Agent,这些在写字楼里逼得人神经紧绷的词儿,掉进扬州的街巷里,顿时显得生硬可笑。人们照样喝茶、吃面、做生意,日子一寸一寸往前挪,仿佛外头那场要翻天覆地的风,还没吹进这慢悠悠的城里。

背上的重量

到了无锡,我又换了一次位置。最后一程没座,索性站到了车门边上,反正下一站就是苏州。

站了一会,肩膀开始发酸。我这才结结实实体会到,背包里装的那三台电脑,真够沉的。

平时分开放置在桌上,两台做公事,一台私用,倒不觉得怎样。如今一股脑背在背上,背带深深嵌进肉里,像是有双手死死掐着肩头不放。我一会儿换左肩,一会儿换右肩,怎么折腾都不舒坦。

刚才那文章里说,电脑里的许多差事,将来或许用不上人来做。可这电脑本身,却一点也没因此变轻。三台机器压在脊梁上,实打实地沉,是一股逃不掉的重量。

门边也站满了人。我身后有两个小伙子,看样子是结伴出门的,一个蹲着,一个站着,凑在一起看游戏直播。旁边就是厕所,时不时有人从人缝里挤过去。后来过来一个撑着拐杖的年轻小伙,左腿上裹着厚厚的石膏,走得一步一颤。

他还隔着好几个人,我便赶紧侧过身子往后退,想给让出条稍宽的路。身后的两个人也赶忙收起手机,一个站直,一个往旁边挪。拥挤的人群像水一样,缓缓分开一道缝,让那拐杖小伙一跛一跛地挪过去,接着又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。

大伙儿接着低下头,继续看各自的手机,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。

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:这人究竟有没有用,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讲清楚的事。机器能写文章、能画画、能回答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;可一个人在挤得下不脚的车厢里,看到别人腿脚不便,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半步,这动作有什么用,值几个钱,恐怕没有哪张报表能算明白。

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。火车开始减速,窗外密密麻麻的灯火呼啦一下涌过来——苏州到了。

明天

出了车站,我随着人流直奔地铁。本以为熬过了绿皮车,能松快一口气,没承想地铁里同样挤得满满当当。大大小小的箱子横七竖八搁在脚边,人人的脸上都挂着长途奔波后的倦意。车门开了又关,吐出一批归人,又吞进一批归人。

回到租来的小屋,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的那一刻,全身轻了半截。三台电脑顺手摆在墙角,黑呼呼的,像是刚从身上砸落下来的三块石头。我往沙发上一倒,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了。

昨夜歇了一会,到底还是爬起来,给三台电脑挨个插上电源,又把快没电的手机搁在桌上充电。屏幕依次亮起来,冒出冷白的光,照着这空落落的屋子。机器颠簸了一路,回家也得补足精气神,好准备明天的劳作。

人自然也是一样。

此时此刻,我坐在清静的屋子里,看着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。三台电脑在墙角安静地充着电,行李也已收拾妥当,闹钟早早定在了明早七点半。至于将来的工作会变成什么样,一个人要是不再凭“有用”来证明自己,又该把这辈子安放在哪儿,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答案。

先睡吧。

明天还要上班呢。